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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玮
我们总赶周五的晚班车回家,这一周稍有不同,爸爸问我到家的时间,然后说,不妨晚一点。车走得迟,我们回家时,天色已经昏了。
我看见了猫,胖了一圈儿;狗依然老样子。狗占了猫巢,猫像嫉妒的女人一样,拼命挠狗。双方搂成一团,远看像一个胖地主想非礼一个小姑娘。
妈妈没法
上网打牌,她闷得很,只好玩狗玩猫。
那只猫是年初来的。大雪飞扬,它在门外叫,声音凄凉,爸以为是有人拉二胡。那猫又瘦又脏,妈是嘴硬心软的人,又曾经前后经手过21只猫繁衍过3代,收纳了。本来只想喂饱过冬然后放走,到春天,猫赖着不走了,又长得富态、娇嗲,就留下了。后来,有人送来一条鹿犬,我不懂狗,爸爸说也叫吉娃娃,正面看像鹿,侧面看像狗,全身短毛,短尾巴晃个不住。
于是就一起养了。
妈妈把以前喊我的两个小名分别喊了阿猫和阿狗。所以她唤猫狗时,我总会一愣神。猫慵懒爱睡,狗则有多动症,蹄子乱摆,酷爱仰面朝天四肢抱住什么来啃。妈妈说,生意难做,她打算渐渐收手了。玩猫玩狗也很开心,只是被邻居那些多嘴婆娘说没志气。我笑一声说,理那些婆娘们干什么呢。
可我知道,妈妈终究是很放不下那些婆娘大叔飞短流长的。争强好胜、性子急躁如她,总把在家玩猫狗做主妇过舒坦日子,当作消极度日。后半夜,她疼个不住,却不肯说。我陪着她,一直聊到了凌晨4点。最后,她惊喜地发现不疼了,可以躺下了,我知道药效到了,劝她睡。这时,鹿犬还在飞檐走壁。我听见妈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鹿犬钻笼子里去了。
妈妈的娱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就着一本破谱子练电子琴,没有和弦什么的,弹出来有那么回事就成;另一种就是上网打牌、看新闻玩。买的写字板坏了,她就慢慢打字,吵不过网上赖牌的人,她就只好张嘴埋怨。我和爸爸笑她,骂了对面又听不见。
这种时候,她手旁总有一些果汁,猫会躺在椅垫上发呆,狗会在她脚边飕飕地跳,转圈,用湿冷的鼻子拱她。一会儿,猫想法子跳上键盘,就反手挠狗一下,于是俩东西又开始摸爬滚打。妈不管它们,键盘就会窜一堆乱七八糟的字出去。对面打牌的人发无数问号。
第二天和爸爸穿着拖鞋上街理发,阳光刺眼,一恍惚觉得又回到了初中时候。
我对爸爸说,妈妈的身体或者不如以前,凡事多顺着她一些吧。爸爸笑说,她闲一闲就会不开心,等搬了新房子,指挥起装修,她忙一忙,就什么都好
了。现在,对付猫狗,她就挺上心。爸爸又说,房子就不另备了,因为,知道你也许最后不回故乡来住。新房子打算弄大一点,如果回来,还是一起住吧。
我说,好。
回家看到妈妈又在和狗玩,疼痛全消,神采飞扬,很有些网上打牌时连珠骂人的底气了。她问我将来打算,我又愣了一下说,说不好,如果能挣到学费,总是想去国外看看。妈妈问,几时回来呢?我只好实说,说不好。妈妈说,等你回来。
周日爸妈又小吵了一次,午餐,妈妈觉得爸爸点菜点贵了,爸爸却觉得物有所值。俩人对峙了大概一分半钟。后来,大概妈妈想到了爸爸的好,夸爸爸:今天吃饭没喝酒。爸爸眼望前方,轻描淡写地说:要开车。
我无可奈何地笑。无锡话,孩子叫老小。我说他们越老越小,两个小孩子。我离家时,妈妈又积极地要送我她自己做的酱毛豆,还问要不要带些水果去;爸爸笑说上海都有卖,你又让儿子行李重了。妈妈甚是不满,两人又瞪了一分钟眼睛。鹿犬这时对妈妈的新拖鞋有了兴趣,抱住就啃。胖猫在窗台上孤芳自赏发呆。
回上海时,我对我的她说,爸爸像猫似的懒洋洋,妈妈像鹿犬似的多动症。幸而他们有彼此,还有那对乱动的小东西。
所谓家,大概就是喊一声亲人的名字,就能获得甜蜜回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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