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岗者作主题演讲 资料照片

“公推竞岗”区（县）委书记的决策中心——中共贵阳市委 本报特派贵阳记者 郝建 国 摄

中共贵阳市委书记李军 本报特派贵阳记者 郝建国 摄

　　■公开选拔区（县）“一把手”，就是通过竞争，让选人、用人在阳光下运行，为百姓选出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领导干部。

　　中国的民主改革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们做的只是扩大党内民主的探索，而不是面向社会竞选。

　　——— 中共贵州省委常委、贵阳市委书记李军

　　■如果说贵阳四区（县）委书记“公推竞岗”，与当年小岗村农民试行包产到户一样有着划时代的意义，或不为夸张。

　　改良地方政治，核心在改良县政。贵阳四区（县）委书记“公推竞岗”之难能可贵，首先就在于它把民主实验的重心，破天荒地置于县政这个关键环节，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 《南方周末》

　　贵阳市行政中心的几栋办公大楼看上去很抢眼，无论是建筑面积、墙面材料还是内部装饰，都不像一个欠发达地区。行政中心坐落在远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地方，有点避暑山庄的味道——背后就是披着绿装的小山，前面是宽阔的马路，马路很少有行人，也鲜见车辆。

　　当地官员介绍，贵阳市区面积太小，行政中心不得不外迁。不过这些办公大楼的建设是在李军到任之前——李军是2007年6月起担任贵州省委常委、贵阳市委书记的，此前任贵州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7月17日上午，市委办公大楼4层宣传部的一间办公室，工作人员张红枫不停地在接电话，来电话的是外地一家媒体记者，要预约采访李军。张红枫说，类似的电话和传真他已经接了很多，但领导是一个爱干实事，不爱抛头露面的人。还好，当天下午李军要给“公推竞岗”考察组的同志讲话，所有前来采访的记者都获准参会并有机会向李军提问。

　　从“一把手”画圈到275人票决

　　“我说过，7、8、9三个月贵阳要经历火热的赶考，但没有想到会热到这个程度。这次‘公推竞岗’我们自觉接受社会监督，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提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李军一再提示，不要把“公推竞岗”误解成“海选”、“竞选”，他说：“那是违背党管干部的原则的。”

　　“公推竞岗”这个词，听着有点拗口。这里的“公推”是相对于“一把手”或“少数人”推选干部而言的。贵阳这次改革，有权推选县委书记人选的有275人，除了一般意义上的官员外，还包括党代表以及当地一些高校、媒体负责人和退休老同志。

　　“竞岗”，顾名思义，就是指几个人（或一批人）竞争一个领导岗位。这次参与竞争贵阳4个区（县）委书记岗位的共有81人。

　　“过去任用干部的做法是，由组织部门根据职位空缺情况列出拟任人选，经‘一把手’画圈同意后，在常委中酝酿，如果没有什么意见，就上常委会表决，当然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一把手’。县委书记‘公推竞岗’之所以受到如此强烈的关注和好评，主要是因为我们突破了‘少数人在少数人中选少数人’的模式。”贵阳市委组织部一位官员说。

　　“少数人在少数人中选少数人”是党建学者总结体系内干部任用弊端时概括的一句话。第一个“少数人”是指书记一人或常委几个人，他们通常掌握人事任免大权；第二个“少数人”指拟出任空缺官位的人选，相当于选举制度中的“候选人”，成为候选人是官员被选中的前提，所以干部人选的初始提名权十分关键；第三个“少数人”指最终被任命的官员，他们永远是少数人。

　　“买官卖官”者不知向谁买卖了

　　关于“一把手”或少数人在选人任人中的决定权，原山西省政协副主席、曾任长治市委书记的吕日周有过非常形象的描绘：“我刚当县委书记那阵儿，主持召开讨论干部问题的常委会时，大家都不说话。后来一位老常委说：‘我们的习惯是书记先说，听完书记说，顺着书记说。’”

　　吕日周用一段歌谣来概括那时人事任免中的权力分配：“一把手说一不二，二把手说二不一，三把手说三道四，四把手是是是是，五六七八九把手，光做笔记不张口。”

　　长期致力于干部问题研究的中央党校党建部李民教授指出，改革开放30年来，干部人事制度改革不断拓宽选人视野，更加广泛地吸收和选拔优秀人才。但有些地区、部门、单位在选人的改革上力度却不大。“少数人在少数人中选少数人”仍然存在，最终的结果是“由买官卖官的市场左右当地的政治生态，领导干部的前程依其所依傍的上级领导的‘荣’、‘损’而变，经济社会发展自然问题丛生”。

　　贵阳这次改革，首先解决的是谁有“干部人选的初始提名权”。实施“公推竞岗”后，第一个“少数人”——有投票权的变成了275人；第二个“少数人”——报名竞争花溪区、小河区、修文、息烽等4个区（县）委书记的变成了81人。

　　“这次人事变动为什么没有人跑官呢？因为一切都是公开的，当县委书记要什么条件，选拔有什么程序，我们都以公告的形式在报纸上公开。我们还动员所有够条件的人报名竞争呢。所有这些都是阳光下进行的，即使有人想‘跑官要官’、‘买官卖官’，也不知道向谁跑、向谁买卖了。”

　　20“候选人”演讲答辩会上角逐

　　经过275人投票，81名报名竞岗者中决出20名“候选人”。接下来一个最重要的环节是竞岗演讲答辩。

　　20名“考生”都是贵阳当地的副县处级以上领导干部，包括几名现任县长的官员。不过他们这次面对的挑战是，不仅不像平时有秘书给他们起草讲话稿，而且连演讲

　　的题目都是上台前一小时才告知的。这些题目包括《要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家的事来办》、《瓮安628事件给我们带来哪些教训和启示？》、《如何建设学习型班子和学习型党组织》、《依法依规办事按程序决策》、《用最严厉的措施保护生态环境》等。

　　评委是来自贵阳以外的不同领域的9名专家，包括贵州省委一些部门官员、高校领导和中组部专家。所有专家在接到邀请后很快来到贵阳。其间，他们的“自由”要受到限制，包括身上所有的通讯工具都要上交保管。如果竞岗的人选中有考官的亲戚朋友，考官还得主动回避。“你好，欢迎你参加今天的演讲答辩，时间共20分钟……请注意屏幕下方的时间进度条，把握好时间。”7月14日上午8时40分，演讲答辩会特聘主考官——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组部党政干部考试测评中心方志军几句轻松的欢迎词后，第一位角逐“县委书记”的人走上演讲答辩席。

　　每位“考生”要发表10分钟主题演讲，回答主考官的两个问题，回答与会人员自由提出的一个问题。9位考官现场亮出得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取平均分作为最终得分。

　　按照考官事后的说法，精彩演讲者有之，讲到中途突然无话可说，最终尴尬退场的也有之。一场考下来，成绩最高的拿到90分，最低的只有58分。整个过程有当地电视台、广播电台和新闻政府网站现场直播。

　　电视直播 让大家来评判

　　现任息烽县县长的黄秋斌也是这次竞岗的“考生”。事后，他感慨地说：“每一选拔环节得分排名都要向公众公布，演讲答辩还要通过电视、广播、网络直播，这难免会带来压力。”

　　两年前，黄秋斌被任命为息烽县县长人选时，和这次的程序就不大相同——那时根本没有演讲这个环节，也没有那么多人投票表决。

　　考场外，不少市民一边看直播，一边通过短信、网络与现场考官互动。“官员的选拔任用直接关系到一方老百姓的民生大事，让大家到台上来亮亮本事，让大家来评判！”网友“江湖”如是说。

　　据介绍，当天仅短信平台留言就超过400条。“有同志问我，这种选拔方式会不会把夸夸其谈的人提上来，我说这只是一个环节，现代社会领导干部没有口才怎么工作？到时大家可以看结果，光说不练的人肯定不行。”李军说。

　　目前，贵阳“公推竞岗”已进入组织考察阶段。8名被考察对象中有4名要担任县委书记，最终结果将于7月23日由贵阳市委全体委员票决。票决依然差额进行，到时当地电视台、电台和网站将现场直播。

　　贵阳最缺的是人才

　　贵阳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俞静表示，贵阳这次之所以在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方面迈出较大一步，是因为这里人才状况十分严峻。她说：“贵阳现在缺的不是思路，不是宏图大略，而是人才。缺党政人才，更缺经营管理人才和专业技术人才。改革就是要让现有的有志之人觉得有奔头、有劲头；让全国各地的有识之士踊跃到贵阳来干事创业，实现抱负。”

　　俞静所说的“人才状况十分严峻”表现为人才总量不足、层次不高、分布不均、青黄不接。就拿人才总量来说，贵阳全市中专学历以上（包括中专）和初级职称以上（包括初级）的人才共26万，占总人口的7.3％。周边城市中，南宁同层次人才占总人口的比重为8.79％，成都为16.4％，长沙为8.79％，都比贵阳高。

　　以党内民主带动和促进人民民主被认为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的必由之路。胡锦涛总书记在十七大报告中明确指出：“党内民主是增强党的创新活力、巩固党的团结统一的重要保证。要以扩大党内民主带动人民民主，以增进党内和谐促进社会和谐。”

　　回过头来总结改革开放30年的规律，我们会发现当年经济体制改革大多发端于沿海发达地区，而十七大以来新一轮代表政治文明建设方向的改革却首先在内陆欠发达地区取得突破，新疆阿勒泰的官员财产公开制度和贵州贵阳的党政领导干部“公推竞岗”制度都是明证。看来，无论沿海还是内地，无论发达地区还是欠发达地区，都可以是改革的领跑者。

　　“民主政治不会自发运转，它需要人民自己和代表人民利益的政府官员去推动和实践。”增量民主倡导者、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俞可平教授说。

　　改革者李军其人

　　从事宣传工作出身的李军身上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亲和力。“我们的‘公推竞岗’有创新，但基本精神是十七大定的，大家千万不要过多地报道我，报道改革本身比说我个人意义更大。如果大家不报道我个人了，我请你们吃酸菜鱼。”与媒体记者见面会上，李军的“酸菜鱼”让严肃的会场一下轻松起来。

　　贵州省广播电台一位女记者接上话与市长聊起来。她说，她的丈夫也是公务员，丈夫说自从实施“公推竞岗”以来，整个干部群体被触动了，原来爱打麻将的，现在也开始学习了。“我工作很忙，有一天凌晨3点多上网时，看到有媒体用了‘竞选’这个词，当时我头都大了。中国的民主改革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们做的只是扩大党内民主的探索，而不是面向社会竞选。”李军说。

　　一位熟悉李军的官员表示，推行人才战略是李军主政贵阳的重要决策。李军在上任贵阳市委书记不久的一次会上强调：“贵阳需要大批优质人才，可以说市里对人才的渴求比其他任何需求都强烈。”他指出，要“采取超常规手段，加大人才工作力度”，这次县委书记“公推竞岗”正是加大人才工作力度的具体表现。

　　在贵阳官员中，提到李军时，大家还想起一年前他的履新感言：“市委书记这个职位，当然意味着权力，但在我看来，更意味着责任和义务。”他郑重承诺，要当一个清官。

　　他说：“老百姓最恨贪官，党纪国法不容贪官。我将时刻保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心态，自觉执行领导干部廉洁从政的各项规定，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干干净净做事、清清白白为官，请全市各级干部和广大群众对我进行监督。我的父母亲都是农民，今年已80多岁，我的爱人在国务院台办系统从事海峡两岸交流工作，不涉及经商，我的女儿今年12岁，还是一名小学生。我的老家在湖南，离贵阳不远，我郑重声明，今后如果有亲友、老乡以我的名义到贵阳办私事、揽工程，同志们一律不要理睬。”

　　当“县委书记”要过11关

　　按照贵阳市委确定的“公推竞岗”程序，要想成为当地县委书记，必须经过11道关口：

　　一、报名和资格审查：

　　现任贵阳市直机关、企事业单位、区县正、副县处级，除符合《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规定的资格条件外，还需具备年龄在45周岁左右，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在区（县、市）党委、人大、政府、政协领导班子工作过的，都可以报名竞争县委书记。女干部和35周岁的优秀年轻干部可适当放宽。

　　经当地组织部门审核，贵阳82位报名者中，81人具备以上条件。

　　二、民主推荐（分值比例：20％）：

　　召开民主推荐会，275名投票人对81位报名者进行投票，产生20名“候选人”。

　　有资格推选县委书记、享有投票权的275人分别为：市委委员和候补委员；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领导班子成员；市法院院长，市检察院检察长，市委党校常务副校长，当地高校负责人；其他在职地级干部；市人大常委会、市政府、市政协秘书长；曾经担任过本级正职领导职务和近两届担任过本级副职领导职务的老同志；市纪委副书记；市直各机关主要负责人；市管企业党政主要负责人；各区（市、县）党委、人大、政府、政协主要负责人；全国党代表、人大代表，省党代表、人大代表和贵阳市部分基层党代表、人大代表。

　　三、驻点调研（分值比例：20％）：

　　经民主推荐产生的“候选人”到竞岗的区（市、县），围绕该区（市、县）的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和党的建设、生态文明建设等重大问题进行调查研究，形成调研报告，最后由有关方面领导、专家和组织人事干部组成的评委会，对调研报告进行评审评分。

　　撰写调研报告期间，考生是封闭独立的。他们要在纪委干部的监督下，各自用统一提供的、所有端口全封闭的电脑（当然没有网络连接）完成调研报告。其间所有通讯设备一律统一上交保管。

　　四、竞岗演讲答辩和民意测验（分值比例：20％+30％）：

　　“候选人”根据指定题目进行演讲，然后回答主考官的提问和与会者现场随机提问，其间考生互不见面。演讲答辩结束后，评委会评定演讲答辩成绩，同时组织与会人员对竞岗者进行民意测验；民意测验后，当场宣布演讲答辩成绩。

　　民意测验投票人与民主推荐投票人大致相同。全国党代表、省党代表和贵阳市部分基层党代表只参加对竞岗区（市、县）党委书记“公推竞岗民主推荐人选”的民意测验。

　　全国人大代表、省人大代表和贵阳市部分基层人大代表只参加对竞岗区（市、县）长的“公推竞岗民主推荐人选”的民意测验。

　　区（市、县）党委、人大、政府、政协领导班子其他成员和区（市、县）的党代表、人大代表只参加对竞岗本区（市、县）党委书记、区（市、县）长“公推竞岗民主推荐人选”的民意测验。

　　五、党政干部领导能力测评（分值比例：10％）：

　　由“公推竞岗”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组织对候选人进行领导能力测试。领导能力测评采用了中组部最先进的方式——“人机对话”。此套由中组部党政干部考试与测评中心提供的测评系统是中组部耗资几百万财力，集上百名世界一流专家开发，并在全国许多先进省份运用。测评的每道试题描述了一个领导工作情景，提出相关问题，并列出了解决该问题的若干措施或办法，每道题的作答时间限时3分钟，测试时间总共为80分钟。考生每人一机，答完，分数立刻显示在屏幕中央。

　　六、体检：

　　市公推竞岗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组织“候选人”集中进行体检，看其身体是否健康。

　　七、组织考察：

　　根据民主推荐、调研报告、演讲答辩、民意测验、党政干部领导能力测评5项考核总成绩排名，从20名“候选人”中确定8名考察对象。每个县委书记岗位考察两个人选。考察组对拟任人选的德、能、勤、绩、廉综合考察后，形成书面材料，向常委会汇报。

　　考察组由市委组织部、市纪委工作人员组成。考察组成员信息通过媒体向社会公布，考察组成员的活动主动接受社会监督。

　　八、市委常委会议研究：

　　根据综合成绩和考察情况，由市“公推竞岗”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提出意见，报市“公推竞岗”工作领导小组研究后，提请市委常委会议研究，确定“公推竞岗”建议人选。

　　九、市委全委会票决：

　　市委召开全委会，先组织市委常委会确定的“公推竞岗建议人选”进行施政演讲，然后由市委全委会进行投票表决，每个“公推竞岗”职位确定1名“公推竞岗”拟任职人选。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里的票决是差额的。

　　十、上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按规定，县委书记的任职需要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十一、公示和任职：

　　公示期间，未发现影响任用问题的，按规定办理任职手续或依法提名。

　　对“公推竞岗”落选的德才素质好、有培养潜力的优秀年轻干部，可作为干部人才储备，也可根据工作需要选拔到其他岗位任职，或向有关方面推荐。

　　本组稿件由本报特派贵阳记者郝建国 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