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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的书橱里,摆放着他“收藏”的60个版本的盗版《废都》
本报记者 郝建国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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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废都》中大量的性描写,贾平凹成为当年文坛最受争议的作家
本报记者 李杰 摄 |
本报记者 郝建国
在国人风风火火忙“下海”的1993年,小说一夜间成为阅读率最高的文字。这批走火的文学原产于陕西,他们的作者就像私下里约好似的,突然发飙,形成声势浩荡的“陕军东征”。惊动评论界的是,小说中的性描写直逼前辈兰陵笑笑生,风波由此开始。我们的文学是缺乏娱乐还是矫枉过正出现娱乐过度?文学是写给读者,还是写给批评家?这样的问题至今还在讨论中。
西安永松路贾平凹的个人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金石古玩、镀金蛤蟆和观音佛像,包括一只拳头大小、以春宫图为内容的铁俑。书橱的最下一节,摆放着60个版本的《废都》——它们都是盗版。
“陕西作家大部分从农村进入城市,生活扎实,但在伤痕文学时期,并不冒尖。进入九十年代前后,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策划,大家都在埋头写作,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冒出几部长篇,就像拳头攥在一起,这回人家都承认咱陕西(小说)强了一回。”贾平凹在接受采访时说。
《白鹿原》不火,就回家养鸡
今天在陕西文学圈还经常讲一句话:“你哪天也弄个硬的,弄个枕头出来。”这个典故出自陈忠实。在大家都抢着“下海”的时候,陈忠实躲回乡下,立志要写出一篇死了可以当枕头的作品。据说,他向一直居住在农村的妻子立下军令状:“这次豁出去了,如果还弄不成,就回家养鸡去。”
果然,磨砺20年的《白鹿原》甫一问世,震惊和好评可能连作者本人都没有想到——4年后,该书获茅盾文学奖。
《白鹿原》反映上个世纪前五十年,封建文化解体,传统文化走向新生过程中这个民族的精神历程,小说探究的是民族的文化命运和历史命运。黑娃是小说塑造最成功的人物之一,他多舛的命运贯穿于全书:由长工的儿子变成土匪,后接受旧政府招安,再后来叛逆起义,担任新政权副县长,又成为反革命,最后被枪毙……
“作者以传统文化来审视政治斗争,其作品经得起历史考验。黑娃的死隐喻了无法解脱的人生困境实为我们民族的文化困境。”评论人仵埂说。
《白鹿原》的后来居上让贾平凹有些坐不住。和陈忠实的大器晚成比,贾平凹在三十多岁时已在文坛崭露头角,他的散文《丑石》曾被选入高中语文课本,成为青年指定阅读的范文。
没过几个月,贾平凹的新作《废都》风风火火出版了。《废都》表达了世纪末知识分子苦闷、失落和矛盾的文化心态。主人公庄之蝶是知名作家、市人大代表、四大文化名人之一,因为时时感到“泼烦”,终日色欲缠身,成为西京城最为忙碌的闲人。
“陕军东征,感觉是平地上起了一座高峰,令人惊讶的高度。”仵埂认为,从那时起,“陕西一些作家由文学人物变成公众人物。”
那一年,陕西作家高建群出版了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匈奴》,京夫的《八里情仇》和程海的《热爱命运》也先后出版,一时轰动京城评论界,被称为“陕军东征”。
“陕军东征”这个提法最先来自寒暄。《最后一个匈奴》研讨会上,文学圈内人在电梯间相遇后打趣说:“你们陕西人可真厉害,听说都在写长篇。好家伙,是不是想来个挥马东征呀?”《光明日报》记者韩小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就以《陕军东征》为题进行了报道。
“陕军东征”这个词一出现,立即成为当年文化界最火爆的现象。今天出版的当代文学史教科书,也承认陕军东征“产生了空前的轰动效应”,全国的长篇小说创作由此走向高潮。
《废都》被禁,都是性描写惹的祸
“我读《废都》的时候,是在接受性教育。”网友“江湖生涯”在自己的博客中写道。
所有的争议与误解,都是性惹的祸。对于“江湖生涯”的“心得”,仵埂表示并不诧异。他说:“文学的功能是多元的,同一篇作品,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读者从同一文学作品中获取的信息会有不同。”
网上对《废都》性描写的批判很多,却很少有人知道《白鹿原》刚出版时也遭到质疑,包括性描写。细细比较《白鹿原》和《废都》,如果撇开艺术单纯谈论性描写,也许前者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小娥勾引黑娃偷情那一段,甚至出现赤裸裸动作描写。
一般读者能理解小娥却不能原谅庄之蝶——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小娥给大她许多的郭举人做妾,过不上正常的婚姻生活,而只是郭举人“采阴补阳”的工具,她的偷情属于解决基本需求问题,有一种正当性和必要性;庄之蝶则不同,他是大作家,西京名人,身边有一群女人主动献身,他本人沉溺于性爱之中不能自拔,则似乎有点花痴或者色情狂的影子。
问世15年来,捧《废都》的声音一直不缺。捧者认为,《废都》的性描写承担着小说的叙事功能,他是反映“废都文化心态”的关键。另外一种批评的声音很极端,认为《废都》是文化垃圾,它的性描写不仅不能带给人类审美的享受,而且违背健康常识。
令贾平凹有些始料不及的是,销售火爆的《废都》,很快遭禁。1994年1月20日,新闻出版部门下达了收缴《废都》的通知,贾平凹受到主流意识的批评。
“现在好多了,重新评价《废都》的呼声很高,包括当年极力批评它的一些人。可当时不同,《废都》在法国获‘女评委奖’时,媒体的报道中连‘废都’两个字都没出现,只是说贾平凹的一部作品获了这个奖。”和那时的感伤和愤懑比,今天的贾平凹已能坦然谈禁。他坚信,《废都》被禁是因为当时人们观念落后。
文学作品中的性描写,既是文学的朋友,也是文学的敌人。今天的主流批评界,并不是说不让写性,问题在于如何去表达性,为作品服务。理性的读者认为,对《废都》持久棒喝,是因作品对于沉沦和放纵缺乏自省和批判。就拿另一部因性描写备受争议的《金瓶梅》来说,作者对主人公的性沉迷依然保持着清醒,西门庆暴病而亡即是写作意旨的明证。
评论家李建军是《废都》坚定的批评者。他认为:“《废都》的写作和出版,是令人遗憾的悲剧性事件和严重病象。作者过高地估计了包括性在内的本能快感的意义和价值,忽略了人的深刻的道德体验和美好的精神生活的意义。”
李建军博士也是陕籍人士,现供职于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他“六亲不认”的批评也引来一些圈内朋友的劝阻,但李建军似乎从不为之所动。
经过15年的沉淀,文学界一般认为,尽管《废都》在艺术上存在遗憾,但生硬的禁只能造成认知上的分裂,并不利于文化的构建与繁荣。
叫卖叫好,不是死敌的死敌
《废都》热卖时,一些书店的门头上悬挂着大幅宣传标语,公然称它是当代《金瓶梅》。那些日子,报章上关于《废都》的新闻绝不比后来的章子怡到好莱坞发展少。有一条报道称,《废都》被北京出版社以30万元人民币买断版权。
15年后,贾平凹吐露真言,他拿到的《废都》稿费只有4万元。“当时实行的是稿费制,千字四百元已是国内最高的稿费标准了。”
所谓的30万元买断版权难道是媒体空穴来风?很明显,出版社有用30万元来炒作的嫌疑。当然,最大的炒作嫌疑还要数那些在性描写段落中保留的方块,包括后面括号内特意注明的“此处删去××字”。
有评论称,炒作风、作家媚俗,无不是文学市场化结出的副产品。对此,评论界的看法并不一致。“文学的功能主要包括教育、认知、审美和娱乐。在政治文化本位时期,人们过分强调教育功能和认知功能,而忽略了后者。这些年,读者在书市上的主导作用加强,娱乐功能被重视,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是好事。《废都》出版的年代,大众文化或者叫俗文化开始兴起,人们对性的态度也开始转变,《废都》不免打上这些时代的烙印。”仵埂说。
贾平凹否认自己炒作。这些话自然不必全信——“炒作”被看作贬义的时候,“炒作”的人多半是不会承认自己“炒作”的。如果换个角度,在商业文明的时代,正当的“炒作”却是市场营销的常规手法。
就拿代表陕军东征最高水准的《白鹿原》来说,小说第一句是:“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了7房女人”。紧接着,作者用数千字的篇幅讲完了6房女人的故事。
这样开头是否考虑到图书销售的问题?或者说作者创作时是否有意无意受到了商业的影响?直接问陈忠实本人,就像贾平凹的回答一样靠不住。无需争辩的是,即便把《白鹿原》前面那段序曲删掉,小说依然完整。那么,“6房女人”的故事究竟是不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取悦读者、迎合市场的一笔?
当问及有读者把《白鹿原》中的“性描写”看得重过情节的现象时,陈忠实称“可能有这个因素”,但“不该是决定性因素”。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报纸上出现了“文娱新闻”板块,这个瓶子既装文学和文学家的信息,也装演艺界的八卦新闻,如哪个女演员和某男开房了,哪个戏子怀孕了……
我们的文学是缺乏娱乐还是矫枉过正出现娱乐过度?文学究竟是写给读者的,还是写给批评家的?
也许,聪明的人会给出“既叫好又叫卖”的答案,可是一旦回到具体的作品和作者那里,这样的答案就像废话一样无用。
30年性文化变迁的符号
在回答如何看待性描写问题时,陈忠实讲了两点:古今中外大家比较喜欢的文学作品,都未回避爱和性的问题;从“五四”开始,爱的心态与性的心态已经是非常重要的因素,解放后一段时期,较左的文艺政策把爱尤其是性视作禁区,新时期开始后,已有先驱者打破坚冰。
改革开放以来,《伤痕》是第一篇描写爱情的小说,由此开创了一个文学时代。张弦的小说《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改编成电影时,第一次出现女人乳房的镜头。张贤亮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有描写偷窥、性爱和通奸的情节。此后的某些文艺作品的性描写尺度越来越宽。
“《废都》出版后,一些媒体上有过这样的报道,说某男子看完《废都》后强奸了女生,好像我也成了流氓。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发言权。”贾平凹坦言,《废都》出版前,自己在读者心目中一直是位严肃的作家,《废都》让他“失去了一部分读者,但获得了更多的读者”。
就像贾宝玉的原型中很重要一部分是曹雪芹自己,《废都》热卖的那些日子,有人还关心《废都》的主人公庄之蝶是不是贾平凹本人?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不回答好像心虚,回答则出力不讨好。假如放在文学系的课堂上讨论,也许只是个ABC的问题。麻烦在于,普通的读者并不是完全按文学套路来理解小说。
《废都》出版5年后,一个笔名叫木子美的青年女子因一部《遗情书》迅速吸引了读者眼球。她的文字充满了一种绝望之下对性的渴求,她甚至有名有姓地写自己与众多男子的性经历。“下半身写作”时代开始了。
称赞者说,木子美真实、有自我意识,是个性解放的身体力行者;反对者很粗鲁地骂她是“骚货”、“贱人”。
有人认为,木子美是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性文化变迁的一个符号。对此,贾平凹似乎多多少少有些不平。“《废都》要是晚出版几年,根本就没事,那时的性观念不比今天。”
■当事者说
写《废都》时我身体最不好
受访人档案
贾平凹,男,1952年出生,当代作家,“陕军东征”主力干将之一,现任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有散文《商州初录》,小说《浮躁》、《废都》、《秦腔》等。
记者:《废都》性描写段落中那些“此处删去多少字”的空格,在你的初稿中有吗?
贾平凹(以下简称贾):写的时候我就考虑到国情,省了一些。写完后,我自己又去掉一部分。到出版社,编辑又删了一些。(空格后注明的)此处删去多少字实际上已不准确。
记者:有人说你的空格是一种炒作,是为了书卖得火。
贾:当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我直到现在都不会炒作。
记者:15年后的今天,你自己怎么看待《废都》中的性描写?
贾:好的作品应该有超前性、前瞻性。(20世纪)90年代初,知识界精神沉闷,文学也不像80年代中期活跃,不知道咋弄。写《废都》时我的身体最不好,加上社会的、家庭的变故,很沉闷。
《废都》是现实题材,难把握,容易触犯一些人。要是再晚几年出版,就没事了。当时的社会价值观,性是敏感的话题,只要说性就被诬为流氓。
记者:《废都》出版后,一直有争议。很想听听你自己对《废都》的评价?
贾:任何东西有争议才有价值。评价一部书,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我觉得《废都》好着呢。季羡林老先生说,《废都》在20年后将大放光芒;马原说中国当代小说,过100年后也许可能只留下两三本书,有一本是《废都》。季羡林老先生不用说,马原是先锋派文学领头人,能被他两人认可,我很欣慰。我自己从新时期文学开始,贯穿从头到尾,跨了几代人,没掉队。
我写散文时,大家都说好。你们说散文写得好,我就不写散文,写小说了。有人批《废都》,我心里老不服,心想我要让你们服,就是这个激励着我(写作)。
记者:你对自己的哪些作品最满意?
贾:写作就像在路边种树,一般的树不重要,转弯时种下的树,我看重。《废都》和《秦腔》是我看重的,外国人也看重。《废都》充满着年轻时期的激情,写作快,写得也比较粗一些,《秦腔》更沉着、要细一些,它们是我两个年龄段的写作。
陈思和(复旦大学教授)说,我30岁有《商州初录》,40岁有《废都》,50岁有《秦腔》。
记者:作为“陕军东征”的当事人,谈谈对这一文学现象的看法。
贾:就像“长安画派”,也是从一次画展开始被关注的。如果那几部书不是一块出,就不是后来这种现象——从“陕军东征”开始,出现了长篇小说热。盗版也是从那个时期兴起的,经过打击现在已经好多了。
记者:有一个评论家,可能你不喜欢,我们还是不能不提起他……
贾:你说的是李建军。对他我不做评论。他光会骂人,缺乏理智,只是在情绪上刺激我。他偏执,没有肯定过我一件事。如果是有道理的分析,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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