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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郁金香》安德鲁柯特兹 1939年拍摄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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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花的地
位都很尊贵,比如荷兰的郁金香,中国的牡丹,日本的樱花。牡丹跟樱花大都种在院子里,餐风露宿,姿态很亲民。郁金香也可以种在院子里———春天,到大大小小的公园里去,常常会看到郁金香,金黄或者粉红,笑容放得很开,看不出一点屈尊的意思来。牡丹跟樱花不太适合种在花盆里,无拘无束惯了,一入花盆,就束住了手脚,手脚放不开,样子就显得有些拘谨。郁金香形容娇小,即使种在花盆里,照样如鱼得水。所以在西方,人家常常会种两三盆,放在客厅、卧室、阳台上。与人耳鬓厮磨惯了,难免日久生情,郁金香的形象渐渐就深入人心,设计师就设计出郁金香形的酒杯,让它天天陪在身边,来喝芝华士。
地位尊贵并不能保证它就不忧伤。照片里的这朵郁金香就在忧伤着,这朵《忧伤的郁金香》,插在一个玻璃花瓶里,花瓶很高,正好衬出了它身形的高挑,这样的好身腰,风华正茂时,势必是要做头牌的,可现在,它耷拉着脑袋,再也休想抬起来。
这幅照片的作者是美籍匈牙利摄影家安德鲁柯特兹。照片拍摄于1939年。从1936到1964年,几乎30年,安德鲁柯特兹的脑袋也一直这样耷拉着———1936年,他刚从法国来到纽约,水土不服,他的摄影就是不入美国人的眼,先是美国最主要的《生活》画报拒用他的照片,接着,二战爆发,他回不去巴黎,只好客居美国,而且还被当成“敌对国侨民”,行动受到制约。同期,他还拍过一幅《迷失的孤云》:一朵孤云,被风吹斜了身子,它停在摩天大厦旁,手足无措,那形象,有点像《红楼梦》里的王夫人看贾环,怎么看都觉得猥琐,唯唯诺诺的,有屁也不敢放一个。这真像安德鲁柯特兹背运时的真实写照,所以,凡是艺术作品,大都有着顾影自怜的味道。
不过,安德鲁柯特兹比那朵郁金香的命好,他的头最后还是抬了起来:二战结束后,他加入了美国籍,成了美国公民,1964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为他举办了个人影展,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他终于咸鱼翻身了。
张爱玲的头一直高高地抬着,看起来比她身边的男人——— 胡兰成、赖亚———
都要桀骜。提起张爱玲,谁都不会忘记她那幅著名的小照。那时的张爱玲还年轻,照片里的她,穿绣花的旗袍,叉着腰,嘴角微微上翘,侧目,眼神在睥睨众生,看上去,孤傲,凌厉,就像一把刀,锋刃处用干将莫邪的剑屑淬过,吹风断发,削铁如泥,什么样的困难都不在话下。
但她心里的忧伤还是让文字给泄露了:她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她说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人生在她的笔下,就像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忧伤深不可测,她却隐忍着,把桀骜写在脸上,忧伤写进文字里。
1995年的中秋前夜,在万家团圆的时候,她被人发现孤身死在美国的公寓里。她一直昂着的头终于低了下来。那些曾经的欢乐忧伤,抬头低头间,就已是隔世的事了。